去年七月我在锡林郭勒盟的灰腾锡勒草原,跟着当地的吉日格楞阿姨赶羊，她的蒙古包扎在离公路三公里的缓坡上，门楣挂着她亲手绣的蓝白哈达，那天午后我们把羊赶去河湾的苜蓿地，风卷着草香裹着远处的牧歌，她蹲下来摸羊的颈毛，说这只三岁的羯羊叫“天边”，是去年雪灾里救下来的，当时它冻得站不起来，是吉日格楞用羊毛裹着抱回蒙古包，熬了三天奶茶加炒米喂活的，那天傍晚我们赶羊回包，天边落在最后，还叼了一朵淡紫色的马蔺花，蹭吉日格楞的裤腿，她笑着把花别在衣襟上，说这是天边给她的“吉日”礼。
吉日格楞每天的日常都绕着天边转,早上挤完奶先给天边添半筐拌了盐的青贮草，中午放羊时特意让天边走在草最密的坡地，傍晚收牧会给天边留半块奶豆腐，这是她自己用鲜牛奶熬的，放凉了切成小块挂在蒙古包的木杆上风干，去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厚，吉日格楞怕天边找不到草，每天早起先铲开蒙古包附近的薄雪，把晒干的羊草码在固定的地方，还在草堆旁插了一根红布条，怕自己记错位置，有次雪夜里天边找不到回群的路，在蒙古包外叫了半宿，吉日格楞披着皮袄出去找，顺着叫声在一公里外的雪窝子里找到它，身上的毛结了冰，她把自己的皮袄裹在天边身上，一路抱回包，烧了热水给它擦毛，又喂了温奶茶，天边缓过来后，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吉日格楞去赶羊了。
吉日格楞说,天边不是普通的羊，是她儿子小时候留下的念想，儿子十年前去城里上学，临走前把自己养的小羊羔托付给她，那羊羔就是天边，儿子刚走的那几年，吉日格楞每天都会跟天边说儿子的事，说儿子在城里学了草原生态的专业，说儿子每次放假回来都会给天边带城里的青草糖，说儿子去年还带了同学来草原，指着天边说这是我妈最疼的羊，去年秋天儿子毕业回了草原，在旗里的畜牧站工作，专门帮牧民改良羊的品种，他第一次跟着吉日格楞去放羊，天边还认出了他，凑过去蹭他的胳膊，儿子蹲下来摸天边的头，说妈，我带了改良羊的种羊，以后咱们的羊会更壮，吉日格楞笑着抹眼泪，说天边也听见了，它在点头呢。
去草原玩的人,要是碰到牧民家的羊，别随便摸，尤其是像天边这样跟主人亲的羊，它们认人认声音，摸之前最好先问主人，要是想拍羊的照片，别突然冲过去，也别大声喊，不然羊会受惊，尤其是怀孕的母羊，容易摔着，要是在草原上碰到牧民赶羊，别往羊群里钻，站在路边等它们过去就行，牧民不会怪你，还会笑着给你指哪里的草最软，哪里的河最浅。
吉日格楞天边的故事,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就是草原上普通牧民和一只羊的日常，藏着对生命的疼惜，对故土的牵挂，还有把日子过成暖茶的细碎心意。